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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岸之兴——上海杨浦滨江南段滨水公共空间的复兴

薇羽半央 2020-06-03 来源:微信公众号:建筑学报
涤岸之兴——上海杨浦滨江南段滨水公共空间的复兴

视频出品:《建筑学报》杂志社   北京夏德岛影视


涤岸之兴——上海杨浦滨江南段滨水公共空间的复兴
章明¹ ² 张姿² 张洁¹ 秦曙² 王绪男²
1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2 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原作设计工作室

1  迭代与复兴

1.1  迭代——从生产岸线到生活岸线

远古的先民站在陆地与水域的边界,身后是大片可供种植和收获的丰沃土地,面前则是辽阔而永不衰竭的水源。他们择水而居,享受着开枝散叶与源远流长的大自然的双份恩泽,既可固守家园又可远走世界。于是,这种栖居理想如同基因般根植于绵长不绝的社会进化链条中,绵延至今。

工业时代的人们站在陆地与水域的边界,身后的大片良田被密布的货仓码头所取代,水面上船桅栉比,各类厂区将居住之地推移至远离水岸的城市腹地。尤其在工业革命后,因水兴市、依水建城更成为城市产业发展的先决条件。曾属于大工业时代的杨浦滨江南段就是这种状态最为典型的例证。本地人一语双关地把杨浦区称为“大杨浦”,就是因为它是上海开埠以来最集中的工业区,承载着大工业时代带来的荣耀与创伤,兼具铿锵之美与粗放之气。

与此同时,人们也越来越难以接近陆地与水域的边界,虽然他们身后的城市不断地刷新着高度与密度的记录,城市生活却与水岸渐行渐远。杨浦滨江南段就形象地印证了滨水区与城市相隔离的状态。杨树浦路以南密布的几十家工厂,沿江边形成宽窄不一的条带状的独立用地与特殊的城市肌理,将城市生活阻挡在距黄浦江半公里开外的地方,形成“临江不见江”的状态(图1)。



▲ 1939年金子常光绘上海鸟瞰图


1960年代末开始,城市滨水区重新受到全球性的关注。一方面,随着商品和贸易增长的分布日益全球化,货物储存需要更空旷的空间,运输路线要求更畅通的布局,从而导致港口和码头设施逐渐从城市中心区撤离。世界各地这些空置出来的场地拥有与杨浦滨江几乎差不多的面貌:废弃的厂房,锈蚀的设施,恣肆的荒草。另一方面,随着全球资本下生产行为向低价劳动力市场的转移,“退二进三”成为客观的经济增长需求,城市区域的工业区纷纷面临关停和转型,因此催生出一大批从生产岸线到生活岸线迭代的早期案例,如1980年代中期建设成为CBD的伦敦金丝雀码头。

历经几十年的探索,如今的滨水空间复兴不再是单一功能的简单置换,而是通过嵌入公共交通、公共空间、景观体系,力求将滨水空间重新纳入到整个城市的生长与更新体系中,形成一种渐进的、综合的开发模式。新加坡河滨水历史街区、香港维多利亚湾启德休闲及旅游综合区以及美国芝加哥滨水地区公共岸线均属于此类建设,为市民提供更多公共开放空间的同时,也带动了相邻区域的商业与房地产投资。2015年启动的杨浦滨江南段滨水空间正是面临这样的迭代。就如亚历克斯·克里格(Alex Krieger)在滨水区开发十原则中指出的:“城市滨水区沿岸的更新是城市生活中的复发性事件,通常当经济或文化的主体发生转变并导致当代城市生活出现冲突性观点时,滨水区更新就有可能发生。”

像先辈站在水陆之交,渴望与自然之间建立起一种紧密关系那样,现今的人们期望滨水空间的复兴计划如同清流涤岸,为城市带来复兴的契机。

1.2  复兴——基于百年工业传承的场所复兴

自2002年始,黄浦江两岸综合开发就成为上海市的重大战略。上海世博会的举办促使相关工业企业加速搬迁。杨浦滨江(内环以内)作为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中重点突出的中央活动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将实现从封闭的生产岸线转变成为开放共享的生活岸线的目标。2014年底,黄浦江两岸45km公共空间3年行动计划启动,于2017年底实现贯通。杨浦滨江滨水空间的复兴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进入我们的研究与实践范畴。

黄浦江岸线东端的杨浦滨江,拥有15.5km上海浦西中心城区最长岸线。自1869年公共租界当局在原浦江江堤上修筑杨树浦路,揭开了杨树浦百年工业文明的序幕。杨浦滨江所在的杨树浦工业区作为上海乃至近代中国最大的能源供给和工业基地,在城市经济和社会生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其发展历程中创造了中国工业史上无数的“工业之最”,被称为“中国近代工业文明长廊”。这里的工业遗存规模宏大、分布集中,其中不少曾是中国工业史上的代表性建筑:中国最早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厂房——怡和纱厂锯齿屋顶的纺车间(1911年);中国最早的钢结构多层厂房——江边电站1号锅炉间(1913年);近代最长的钢结构船坞式厂房——慎昌洋行杨树浦工厂间(1921年);近代最高的钢框架结构厂房——江边电站5号锅炉间(1938年)等(图2~6)。 


▲ 2 基地历史背景

▲3 怡和纱厂锯齿屋顶的纺车间(1911年)

▲ 4 慎昌洋行杨树浦工厂间(1921年)

▲ 5 江边电站-电厂(1933年)

▲ 6 建造中的江边电站5号锅炉间(1938年)

从我们的原作工作室到杨浦滨江不过10分钟的车程,沿途混杂着各色建筑,几乎就是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城市产业结构调整的缩影。伴随着区域内大量的工厂停产迁出,城市生活空间开始见缝插针式地向江边渗透。但这种渗透在到达江边半公里的地方戛然而止。通往基地的最后一段道路崎岖而荒芜,随处可见的厂区的高耸围墙、生锈的金属大门以及“闲人莫入”的标牌提示着:曾被工业时代猛烈冲刷过的这片土地虽疲态尽显,却依然保持着往昔不容窥探的禁地感。

确切地说,我们是在示范段现场施工已经启动的情况下接受设计委托的,目标是对原方案进行修改与提升。但是现场踏勘使我们意识到:如果依照原有方案向前推进,就意味着我们会落入一个先入为主的模式化的既有逻辑,而放弃我们一贯坚持的在现有场所的残留痕迹中挖掘价值与寻求线索的主张。曾经高速而粗放的城市化进程,已经几乎抹去了原有场地上的历史痕迹,而与此同时,一种喜闻乐见的滨水景观模式在黄浦岸边不断复制——类似的流畅曲线构图、植物园般丰富的植物配置、各色花岗岩铺装的广场、似曾相识的景观雕塑以及批量采购的景观小品。如今,在城市发展逐步从粗放扩张转向品质提升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原有模式存在的问题,我们也就是在这样的“机缘”下开始了这次注定充满挑战的改造实践。

2  锚固与游离

2.1  杨浦滨江南段公共空间总体概念

2015年盛夏,杨浦滨江的设计面临多重压力。一方面,我们 “抢救”式地挖掘和保留场地上的工业遗存,以边设计、边施工的方式保证示范段于2016年7月向公众正式开放。另一方面,我们需要系统性地梳理杨浦滨江南段5.5km的总体概念方案,寻求将工业区原有的特色空间和场所特质重新融入到城市生活之中的全新方式,并实现2017年7月杨浦滨江南段2.8km的公共空间贯通开放,以及2019年杨浦滨江南段5.5km公共空间全线贯通开放的大目标。

克里格指出,“闲置的或荒废的城市滨水区,当它们成为令人满意的生活场地而不再是仅供参观的地方时,它们便复活了”。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何将“还江于民”的宏大主旨落位到“以工业传承为线索,营造一个生态性、生活化、智慧型的杨浦滨江公共空间”的设计理念,通过实施有限介入、低冲击开发的设计策略,实现工业遗存的“再利用”、原生景观的“重修复”、城市生活的 “新整合”。杨浦滨江南段的总体概念方案可以形象地概括为:三带和弦,九章共谱。

三带:主要是指5.5km连续不间断的工业遗存博览带,漫步道、慢跑道和骑行道并行的健康活力带,以及原生景观体验带。贯通道路上的6个断点,通过水上栈桥、架空通廊、码头建筑顶部穿越、景观连桥等不同方式予以解决。

九章:主要是挖掘原有“八厂一桥”的历史特色,结合上海船厂、上海杨树浦自来水厂、上海第一毛条厂、上海烟草厂、上海电站辅机专业设计制造厂、上海杨树浦煤气厂、上海杨树浦发电厂、上海十七棉纺织厂、定海桥等自身的空间与景观条件,形成9段各具特色的公共空间:譬如以船厂中超过200m长的两座船坞为标志点,大小船坞联动开发使用,大船坞为室外剧场,小船坞为剧场前厅与展示馆,船坞的西侧和东侧分别设置可举办各类室外演艺活动的广场与大草坪,形成船坞综合演艺区;中段以烟草公司、上海化工厂为主形成3组楔形绿地向城市延伸,形成带状发展、指状渗透的空间结构。丹东路码头北侧的楔形绿地结合江浦路越江隧道风塔设计了滨江观光塔;在安浦路跨越杨树浦港处设计了双向曲线变截面钢桁架景观桥,并通过桥下通道连接北侧楔形绿地和兰州路;在宽甸路旁的楔形绿地中保留了烟草公司仓库的主体结构,通过体量消减形成跨越城市道路之上的生态之丘,建立起安浦路以北区域与滨江公共空间的立体链接;借助杨浦大桥下的滨江区域形成工业博览园,以电站辅机厂两座极具历史价值的厂房为核心,改建更新为工业博览馆,将大桥下的空旷场地改造为工业主题公园,形成内外互动的综合性博物馆群和工业博览园;最后在黄浦江转折处,利用曾是远东最大的火力发电厂的杨树浦电厂滨江段改造为杨树浦电厂遗迹公园,保留码头上的塔吊、灰罐、输煤栈桥以及防汛墙后的水泵深坑,植入塔吊吧、净水池咖啡厅、灰仓艺术空间、深坑攀岩等功能,使其成为整个杨浦滨江南段的压轴之作。

5.5km的总体概念方案(图7)为杨浦滨江南段公共空间的日后发展确定了特色鲜明的基调,也确定了我们作为总建筑师团队参与到各段实施的全过程工作。在一个相对开放的合作平台上,后续参与的多家设计单位呈现出风格略有差异、但总体策略连续且风貌协调的各段实施设计。



▲ 7 杨浦滨江南段5.5km总平面

2.2  锚固与游离——示范段的尝试

西尔维奥·卡尔塔(Silvio Cartazai) 在《蓝色的纹路》中描写到:“当工业时代与信息时代相遭遇,新的美学价值观就产生了。旧的工业场地变得令人着迷……这些旧的港口设施矗立于场地中,见证着过往那些工人、市场的故事,这些故事或多或少地吸引了年轻的一代人,在城市的旧场所,这种能唤起人们回忆的力量得到了放大”。2015年的杨浦滨江就是埋没于荒草之中静待发现的独特之地。作为最先启动的杨浦滨江示范段,占据了怀德路东西两侧长约1100m的滨江岸线,曾分属3家企业:西侧始建于1883年的杨树浦水厂因其典雅的英国古典城堡式建筑群成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中部的上海第一毛条厂,其前身是始建于1915年的新怡和纱厂;东侧的第一水产批发部,其前身是1945年建成的中国第一渔货市场。场所精神,既存在于锚固于场地的物质存留,又存在于游离于场地之外的诗意呈现。杨浦滨江公共空间示范段就是基于这一理念的一次全新实践,也成为后续同类实践的立足点。


2.2.1  挖掘工业遗存——防汛墙、浮动限位桩、老码头地面与栓船桩

目前防汛墙有两种改造方式:保留原有防汛墙,或是隐藏于绿地之下的隐蔽式防汛墙。现有的滨江规划中除了用地过于紧张的区段外,大多采用后者以增加公共空间的亲水性。然而原有防汛墙是原有场地遗存的重要特征物与识别物。于是我们在示范段中保留了近300m的防汛墙,斑驳的墙面与厚重的墙体提示着往昔工业码头的记忆。同时适当提升了防汛墙内侧的地面高度,形成视角理想的望江平台,避免了防汛墙对滨江公共空间视觉上的阻挡。其余部分则予以拆除,远离水岸新建埋于绿坡之下的隐蔽式防汛墙。

渔市货运通道和防汛闸门也面临被拆除的命运。考虑到这些大尺度厚重的闸门、粗犷的防汛墙都是场地中极富感染力的特征元素,也见证了当年货物吞吐量十分惊人的第一远洋鱼货市场的辉煌。经过和后区开发公司以及水务部门的多次沟通,通过调整防汛墙后区地面标高、搭建新的镂空钢栈道,并利用闸口空间种植乌桕,实现了保存工业遗迹与满足使用功能的平衡(图8、9)。


▲ 8/9 穿越草海的钢栈道

另一个努力保留下来的特征物是原有趸船的浮动限位桩,粗壮的混凝土墩和箍在上面的双排钢柱,极具工业感,同时也是滨水空间入口的对景,最终在拆除作业船已然到港的状态下,将这个当时不起眼的浮动限位桩保留了下来。

码头地面的混凝土在常年累月的货运压力下显得斑驳粗糙,面层脱落处裸露出原始的骨料的材质,形成一种介于水刷石和水磨石之间的效果。通过多次试验,最终确定了局部地面修补、混凝土直磨、机器抛丸、表层固化的施工工艺,从而实现了老码头表面原有肌理的保留与品质提升。

和老码头的粗糙肌理一同被保留下来的还有大小不一的钢质栓船桩和混凝土系缆墩(图10)。由于这些遗存物与新增围护栏杆存在位置上的冲突,因此每个墩座都需要针对性的节点设计, 使栏杆有意避让栓船桩和系缆墩,使之成为滨江步道上时隐时现的景观小品。


▲ 10 广场上用栓船桩布置形成的矩阵


2.2.2  基础设施建筑化——水厂栈桥

基础设施进入建筑学的视野早在古罗马的引水道就初露端倪。前普林斯顿建筑系系主任斯坦·艾伦(Stan Allen)将之理论化,他认为基础设施的大量重复性和对日常生活的深层介入本质上是一种公共空间,能够在城市中建构起一张人工地表网络,成为城市生活的载体。1100m的示范段中有535m的防汛墙处于安全性要求极高的杨树浦水厂外。由于水厂运营的生产要求必须在紧邻江边的防汛墙外设置一系列生产设施,以及拦污网、隔油网和防撞柱等防护设施,客观上形成了杨浦滨江贯通工程中的最长断点。于是我们提出利用水厂外的基础设施进行更新和改造,将景观步行桥整合其中形成公共水上栈桥,提供新的观赏江景和观赏水厂历史建筑的双向角度,产生悬浮于江上的独一无二的漫游体验。栈桥与基础设施原有的结构产生了新的对话关系,完成了基础设施建筑化的过程。

栈桥利用水厂外防撞柱作为下部基础结构,跨度在6m~8m之间。因受到浚浦线的限制和水厂各类生产设施的影响,在全长535m的范围内栈桥的宽度不断发生变化,设计对此采用了相对普适性的结构策略,桥体形态类似于江岸边首尾相连的趸船,将格构间距控制在750mm的钢格栅结构体轻盈地“搁置”在粗壮的基础设施结构上。栈桥结构的基本断面成U形,依据宽度、景观朝向、不同活动的差异发展成为多种不同的断面:在桥面较宽的地方延伸单侧的扶手成为遮阳棚或休息亭;两个相邻U形的宽度变化产生了可停留的观景台;在最宽的地方设置了一个朝向江面的缓坡和江上小舞台;U形的结构原型也会异化成为背靠背的座椅,利用座椅靠背的高度设置小乔木的树池,解决了栈桥上种植绿化的难题,为人们提供了天然的遮荫空间(图11~13)。

▲ 11 同水厂建筑相结合的坡道

▲ 12 保留的混凝土系缆墩与U形栈桥

▲ 13 水厂栈桥西侧入口

2.2.3  建构工业美学——钢廊架、钢栈道与水管灯

邦尼·费舍(Bonnie Fisher)在《滨水景观的设计》一文中提出:“没有一个滨水区完全相似于另一个,也不该是,设计应该承认每一座场景的内在特性”。杨浦滨江示范段的设计不仅要将滨水工业区转变为宜人的城市生活的公共空间,也要建构新的工业美学价值观,尽管在现有的社会认知体系中存在风险。

为解决防汛墙后区与码头区的高差所形成的交通阻断,在两者之间引入了两组集合了交通、休憩、种植等功能的钢廊架(图14)。廊架的建构原型源自原纺纱厂的整经机的工艺,将其重新演绎为座椅、攀爬索和遮阳棚等功能,纤细的钢柱和线性排列的钢索使廊架和坡道格外轻盈通透,与厚重的防汛墙和斑驳浮码头相比对,形成脱离于场地之上的漂浮态势。


▲ 14 复合功能的钢廊架

原先属于不同厂区的浮码头不可避免地存在高差和断裂,新建的漫步道则力图将其缝合。我们在3号码头落差1m多的下凹地段新建了一组悬浮于原码头之上、可连通多个方向的钢栈道, 同时满足了通行、坐憩和远眺。在原码头上种满芒草,形成凌空穿越草海的景观体验。同样,1、2号码头之间存在的七八米断裂带也以搭建钢栈桥的方式解决。断面呈U形的钢栈桥结构外露,形成格构状的桥身外观。透过底板局部透空的格栅网板能看到高桩码头粗壮的混凝土桩柱插入河床的状态,能观察到桥下黄浦江水的涨落变化,还能清晰地听到江水通过码头的夹缝拍打防汛墙的回响。

栏杆与灯柱的设计源自于老工厂中管道林立的状态。通过单一元素“水管”的组合变化形成适应于不同线型、不同位置的栏杆与灯柱系列。这些小品元素轻轻游离于既有环境之上,又依然保持着同既有环境的关联。如今“水管灯”已成为杨浦滨江具有标识性的特征(图15)。取名为“工业之舟”的景观小品复合了花池与座椅的功能, 并以轮式支撑的形式安置于码头保留的钢轨之上。


▲ 15 保留的混凝土系缆墩与水管灯柱

示范段的实践勾勒出滨江改造两个方面重要的议题:其一是对旧的留存和新的植入之间关系的讨论,将既有建筑看作一种既存的空间实践(spatial practice),以当下的空间观(representation of space)综合考虑、评估其现状与历史,并加以甄别、取舍,使更新成果成为一种建立于历史事实之上的创作。其二是针对滨水用地的稀有性,对既有基础设施进行垂直复合利用的尝试。这种探索在后续的实践中渐次展开,推而广之。


3  “向史而新”

在滨江实践中,我们也始终延续着“向史而新”的建筑史观,即将历史看作一个“流程”,一个连续且不断叠加的过程。新介入的元素既保持着对既有环境的尊重,有限度地介入现存空间之中,同时又以一种清晰可辨的方式避免和既有环境的附着与粘连,与之形成比对性的并置关系。建筑的目的既在于包含过去,又在于将这些过去转向未来。


3.1  叠合的原真:电厂遗迹公园

在大工业时代,杨树浦发电厂105m高的烟囱无疑是船只驶入上海港的地标,1913年由英商投资建成的电厂曾是远东第一火力发电厂。江岸上的鹤嘴吊、输煤栈桥、传送带、净水池、湿灰储灰罐、干灰储灰罐等设施令人印象深刻。基于这些特殊的场地遗存,电厂段在总体概念设计中被定位为电厂遗迹公园(图16、17)。


▲ 16 杨浦滨江电厂遗迹公园总平面

▲ 17 遗迹花园

电厂段的工业遗迹整饬是在深入了解原电厂工艺流程的基础上展开的。供发电用的粉煤灰的传输路径是从江边的鹤嘴吊、传送带经由输煤栈桥传导至后方的燃烧区。当我们介入场地时,输煤栈桥中靠近江岸的两座转运建筑连同一座办公楼已经拆除。为了显露出原先建构筑物在工艺流程中的定位,我们决定在已经拆除的建筑下方继续挖掘出基坑,形成3个供水生植物生长的池塘,其中保留原有基础与暴露的钢筋,周围场地略加整饬,构成遗迹广场的基本格局。在场地最西侧,利用挖掘出来的土方堆出一个小山丘,以维护池塘基坑的帽型钢板桩作为外部模板,于内侧浇筑混凝土形成设备间、厕所与凉亭。将从原址建筑中拆卸下来的煤斗上下倒置,覆盖于其中一方池塘之上,作为休憩凉亭之用(图18)。


▲ 18 煤斗凉亭

码头上200m长的输煤栈桥被改造为可眺望江景的生态栈桥。将输煤传送带上半圆形的橡皮履带更换为通长的半圆形钢板,覆土并种植花草。利用码头上原有3座高大塔吊中的两座,采用下部挑梁支撑与上部悬索吊挂的方式,将长24m、宽6m的钢板肋结构的玻璃咖啡吧悬置于江面之上。3个黄灰色相间、巨大而醒目的干灰储灰罐位于码头最东端,是电厂段的重要工业遗存。我们在拆除外围护结构后,对原有下部混凝土结构和上部钢结构分别加固,在中部形成一个平坦开阔的功能间层,为日后的功能拓展留下伏笔。3个灰罐中的两个经过重新划分层面后作为展示空间,另一个则以盘旋而上的坡道兼具交通和展示功能。罐体的外部界面虽全部置换为新的构造,却依然保持黄灰色相间的金属立面特征。

原电厂工艺流程中的一组储水、净水装置在现有场地上仅剩两个圆形的池坑。设计保留其中一处基坑作为景观水池,另一处改造为净水池咖啡厅(图19)。采用轻薄的混凝土劈锥拱覆盖于原有净水池上方,以点式细柱落在原基坑圆形基础的外圈,内部的穹顶在顶部留有直径6m的洞口,不仅引入自然光,也将电厂标志性的105m烟囱展露出来。坐在下凹式的净水池咖啡厅中,既能透过拱间的开口瞥见基坑水塘的一方静水,又能望见远处码头上高耸的橙红色塔吊。


▲ 19 净水池咖啡厅及远处的灰仓艺术空间

咖啡厅不远处是电厂用以储水的深坑并附有一组复杂的装置:覆盖平台、4组水泵管、4个锚固盖。改造首先将储水坑上盖平台拆除,清理储水深坑和管道坑,整饬为深坑攀岩场地(图20),4个锚固盖作为攀岩坑的服务点被置于坑口。将4根水泵管的外管与管芯分离,两两一组分布于整个电厂段主要路径转折处,标识出空间布局又指示出行进方向,并成为电厂段具有工业特征的标识物。


▲ 20 深坑攀岩

电厂段的改造中,不同时期的人工痕迹无差别的并置状态表达了对叠合的不同历史时期的回应。历史的原真性不再以一种封闭的法则或系统呈现,而是在充分尊重原始状态的基础上承认并接受不断叠加的历史过程。

3.2  现代木构的探索:“人人屋”与“坐石观云”

滨水岸线的复兴是基于工业遗存的改造,但更需要从当代的视野重新审视和甄别这些遗存的价值,以全其效用,这也成了探索当代新材料新技术的一个契机。

“人人屋”是一处向市民提供休憩驻留、日常服务、医疗救助的滨江驿站(图21~23)。其所在区域始于1902年的祥泰木行旧址,直到1990年代还有大量直径1m以上的木材在这个区域运输、加工、分解。基于对场地记忆的暗示,“人人屋”被设想为消隐在丛林之中的温暖小屋。这就决定了在结构体系选择上摒弃构件粗大的梁柱结构,而采用相互连接的细密构件形成共同作用的结构系统。由八榀木斜杆形成的空间木结构体系以800mm作为基本模数,四榀直接落地,四榀悬空。内侧为与木结构网架完全对应的玻璃幕墙体系,即将四榀悬空的木斜杆结构通过钢节点连接件与内侧空间钢框架结构有效连接,从而形成了有充分刚度的钢木整体受力的空间网架体系。外围木斜杆空间结构体系采用受力性能较好的欧洲云杉胶合木材,斜杆截面、水平支撑杆截面、钢框架截面压缩到近乎极限的40mm~60mm。经过紧张的两个月施工,这个玲珑的外置木构架的现代木构在密林芒草之中折射出温润之光,成为滨水景观之中的一抹亮色。


▲ 21 江岸融入景观的杨树浦驿站“人人屋”

▲ 22 雨后温馨的“人人屋”

▲ 23 人人屋墙身剖透视

位于“人人屋”西北方向的滨江附属设施用房,因其绝佳的观景位置和上下分离的体量特征被称为“坐石观云”(图24、25)。建筑形体在规则长方形的基础上植入通透的中间层,使60m长的体量拆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部为轻盈温暖的木材,下部为厚重沉稳的混凝土。上部形体一部分向下延伸,下部形体一部分向上拓展,形成交融与渗透关系。建筑上部的木梁采用双梁夹钢柱、纵横分离叠加的形式。纵横叠加的木梁形式一方面回应了中国传统木构的抬梁形制,另一方面则是以相互之间脱离的构件来强化构件本身,解决了不同材料构件之间的连接问题。与此同时,这种建构模式也形成了一个“有厚度”的结构空间,使中间层的状态更为立体与松散,与景观的因借引用关系也更为自然。


▲ 24 “坐石观云”二层东向视角

▲ 25 “坐石观云”二层南向视角

3.3  生态系统的修复:雨水花园

一般意义上的滨水生态系统的修复是期望在江边滩涂的原生自然态与码头及防汛设施的人工态之间建立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环境友好、景观优美的江岸生态亲水体系,而杨浦滨江的滨水生态系统中原有的工业码头占据绝大多数的岸线, 因此我们尽量在高桩码头的连接处和防汛墙内侧保留原生植物群落与原生水系。

防汛墙之后、靠近原怡和纱厂大班住宅的地方原本是一片低洼积水区,杂草丛生,但其透露出的原始生命力却提供了探讨滨水生态系统修复的契机。设计运用低冲击开发和海绵城市等设计理念,保留了原本的地貌状态,形成可以汇集雨水的低洼湿地(图26~29)。池底不做封闭防渗水处理,使汇集的雨水可以自由地下渗到土地中,补充地下水,同时既解决了紧邻大班住宅地势低、排水压力大的问题,也改善了区域内的水文系统,大雨时还能起到调蓄降水、滞缓雨水排入市政管网的作用。另外,通过设置水泵和灌溉系统,湿地中汇集的水还可用于整个景观场地的浇灌之用。在低洼湿地中配种原生水生植物和耐水乔木池杉,形成别具特色的景观环境。在雨水湿地中新建的钢结构廊桥体系轻盈地穿梭在池杉林之中,连接各个方向的路径,同时结合露台、凉亭、展示等功能形成悬置于湿地之上的多功能景观小品。不同长度的圆形钢管形成自由的高低跳跃之势,圆形的钢梁随之呈对角布置,有意与钢板铺就的主路径脱离开来。在清晰表达建构方式和受力关系的同时凸显了钢结构自身的表征。傍晚时分,钢管顶部的灯光点阵跳跃在湿地中的池杉林和芦苇丛间,轻介入的人造物与自然野趣相映成趣。


▲ 26 雨水花园鸟瞰

▲ 27 雨水花园内的钢结构廊桥和凉亭

▲ 28 雨水湿地钢结构栈桥和历史建筑

▲ 29 湿地通道方式结构示意


4  城市缝合

除了面临挖掘场所记忆、探索当代特征的问题之外,滨江公共空间的复兴注定涉及到大量既有市政基础设施的更新,涉及到从滨江的线性空间向城市腹地的延伸拓展,也势必触发并带动城市的有机更新与迭代。我们以实践中遇到的复杂的土地利用问题为契机,研讨了建筑学的边界拓展,促使市政基础设施介入城市日常,成为城市公共空间的一部分。同时在相关部门的多方协调与通力合作下,终于实现了城市不同功能需求的复合链接,形成将松散的碎片化空间串联起来的城市复合体,推动规划与管理的复合化与精细化趋向。


4.1  基础设施建筑学:宁国路轮渡站

曾经遍布黄浦江两岸、肩负繁忙日常运输功能的轮渡站是滨江环境中最为普遍的基础设施。只是随着跨江大桥、越江隧道和城市轨道交通的兴起,摆渡船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即便如此,它仍旧是属于黄浦江不可或缺的集体记忆。在滨江公共空间贯通工程中,轮渡站因为紧贴江岸成为贯通的巨大障碍,却成为了将基础设施与其他功能相复合进行思考的契机。

位于杨浦大桥下的宁国路轮渡站就是黄浦江边客货两用的普通渡口之一,原先5层的砖混建筑被拆除后需要以一个预制装配式的临时建筑作为过渡之用,并同时为滨江公共空间的贯通提供条件(图30、31)。3个月的建设周期决定了钢结构体系成为首选,并提供尽可能大的覆盖空间以适应过江人流量和景观公共空间的需求。于是一个类似于“伞”的结构原型被纳入考量之中。将伞形结构原型演绎成为顶部平整、下部有高度变化的结构单元,相同单元互相支撑形成一个连续的“伞阵”,以300mm×300mm的细钢柱支撑伞形结构并悬挑4m,构成了覆盖与通透兼备的类似于“亭”的空间状态。轮渡渡口的办公、会议、值班等功能则被构想成为“伞”下的小石块,同样采用预制拼装的单元化构成方式。为了解决轮渡渡口导致的沿江而行的公众人流和乘船过江人流的交叉,我们在宁国路渡口修建了一个逐级抬升的立体步行系统,轮渡渡口的屋顶(伞阵的顶部)被设计为这个步行系统的放大平台。由于上层公共空间的开放,伞阵的体系也随之发生变异,其中3把“伞”被抬升至平台之上,并在格构之间以钢索形成半通透界面用以攀爬植物,为上层的游人提供遮蔽休憩之处。3个月后成功复航的宁国路轮渡站如同比肩而立的轻盈伞阵,为日夜奔波的人们遮风避雨。


▲ 30 宁国路轮渡站入口

▲ 31 宁国路轮渡上层开放空间平台


4.2  城市缝合:一座削切出来的生态之丘

烟草仓库是滨江复兴中对既有建筑实现转型的最特殊的案例(图32、33)。起初,它被拆除的命运似乎难以逆转。一方面,由于烟草仓库的庞大体量占据了江边60m宽、250m长的地带,不仅在视觉上阻断了城市与滨江的联系,也阻断了规划在这个区域新增道路的通行。另一方面,建于1990年代的6层仓库有着同时期仓库建筑相仿的带型高窗、瓷砖贴面、框架结构的普通样貌。但拆除也会引发诸多矛盾:水上职能部门用房;市政电网变电站、公共空间用户站、公共卫生间、防汛管理物资库以及滨江综合服务中心等市政及服务设施需要安置。烟草仓库的位置正是上述各功能较为理想的布点之选。权衡利弊之下,我们建议有条件地保留烟草仓库,对在单体建筑中垂直划分使用权属的新模式进行尝试。将其改造为集城市公共交通、公园绿地、公共服务于一身,被绿色植被覆盖、连通城市与江岸的建筑综合体——生态之丘。


▲ 32 生态之丘鸟瞰

▲ 33 可远眺江景的悬置环行游廊


鉴于仓库巨大体量造成的阻碍和压迫,我们首先将建筑的第六层整体拆除,将建筑高度控制在24m以内,然后面向西南方向做斜向梯级裁切,形成朝向陆家嘴CBD方向的层层跌落的景观平台,同样将建筑形体在面向城市的东北方向也做了一次斜向裁切,消解建筑形体对城市空间的压迫感。同时在既有建筑的北侧新建了一个缓斜坡状体量,引导人们由城市一侧通过景观斜坡跨越市政道路直达江边。这就引发了道路权属上的矛盾:拟建的规划道路安浦路在平面关系上与建筑正中垂直相交。我们注意到仓库建筑底层较高、柱跨较大的优势,在与道路工程师反复沟通后,最终确定了道路下穿建筑的方案。

拆除后保留下来的部分并未被当作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封闭空间来考量,而是被设想成在层层绿化平台中放置着一些离散的小单元。插入的体量自成一个体系同原有框架结构相脱离,形成清晰的比对态势。建筑正中位于车道上方的原有结构拆除后形成一个悬置的“天井”,在天井正中设置一组双螺旋楼梯,形成既有框架体系中的一条漫游路径,于五层向南北两端挑出,提供了一个远眺江景的全景式视野。挑出的环形游廊长26m,受力支撑与水平稳定性主要依靠作为扶手的梁同混凝土框架结构锚固来提供。生态之丘的东西立面由垂直绿化索网体系构成,梯级状绿化平台拥有充足的日照,并通过降板处理增加覆土深度,保证各类植物茁壮成长,以期实现工业建筑向绿色生态建筑的转变。


4.3  区域发展:上海船厂地区城市设计研究

上海船厂地区位于杨浦滨江南段的尽端,隔江与陆家嘴金融中心相望。因为历史发展原因,为东西向的杨树浦路所横切,南面为黄浦码头、瑞镕船厂和怡和纱厂等工业生产单位所占据;北面为以八埭头为代表的旧式里弄聚居区,居住状况与生活配套设施较差。如何将滨江的开放空间延伸至后方的城市区域,统筹零散分布在该区域内的历史建筑和开放空间,延续正在消失的历史肌理和空间关系,改善沿江封闭的尺度过大的街区,也成为我们在滨江公共空间设计时同时一并思考的问题。

我们从“区域渐进式发展系统性研究、城市空间公共可达链接性研究、城市遗产综合利用研究”等方面提出做出规划考量,提出“重新起航——百年工业遗存重返城市舞台”的设想(图34)。首先,在原有街区的基础上调整街区类型与尺度,体现功能混合性、密度组合性、场所交往性、绿化网络性和管理智慧性。其次,打通滨水与腹地的廊道,增加滨江开放空间可达性,紧密连接水岸与城市腹地,将既定的历史建筑与历史风貌街区作为空间文脉塑造的基点,为新的城市空间提供生长的基因。最后,对滨江资源、交通资源和现状条件作通盘考虑,使建筑功能形态与土地价值相匹配,并试图创造新的资源,平衡土地价值,促进良性开发。 


▲ 34 杨浦滨江上海船厂地区城市设计研究(原作+HPP)


5  涤岸之兴:当代中国滨水公共空间复兴的探索

“在滨水区出现的典型的与众不同的环境,为城市的所在区域或者在与其竞争的其他城市面前提供了巨大优势。”杨浦滨江正是通过公共空间的复兴,从过去人们记忆中“大杨浦”的印象中蜕变而出,迎来新的身份认同。

我们当初对杨浦滨江的预期是将一个雄心勃勃的构想分解在每一处挖掘和设计中,消化于江边的每块碎石和每株草木里。这种宏大与细微并存的思考方式促成了一个不断成长的场所,成就了锚固于场所的物质留存与游离于场所的诗意呈现。回首既往,从最初公共空间示范段的艰难尝试,到5.5km的总体概念方案的一气呵成,再到2.8km公共空间的全新亮相,直至5.5km公共空间开放在即; 从对工业遗存全面的甄别、保留与改造,到现代技术与材料的探索,再到水岸生态系统的修复、基础设施的复合化利用与景观化提升,最终拉开了城市腹地复兴的序幕,可谓发端于滨水场所的研究,放眼于城市公共生活的复兴。其中的深入思考与鲜活案例为当代中国滨水公共空间的研究和发展提供了新的视野与有价值的借鉴。

“现代公共景观的设计既需要对所处环境的敏感度,也需要一种传达能力,同时还需要清晰的思绪和克制力,这些都是最特别的品质。娱乐、艺术、建筑和文化与自然界在更广阔的地理环境中相互作用的方式允许我们创立新的魔力空间。”2019年3月,杨浦滨江南段被选定为SUSAS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的主办场地。既定于2019年9月开幕的艺术盛会将艺术品分布在绵延5.5km的杨浦滨江公共空间,将以艺术植入空间的方式触发“相遇”的主题,搭建一个探讨“滨水空间为人类带来美好生活” 的世界性对话平台。届时,杨浦滨江公共空间也许是其中最大的一件公共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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