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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命状态成全设计——专访广州土人首席设计师庞伟

admin 2016-03-15 来源:景观中国网
社会分工不同,有的人可能是设计师、艺术家,有的人可能是商人、官员,或者木匠、农夫。很多时候我这么想,假如我自己不是一个设计师,那是不是我这个人就黯然失色、变成一个十分苍白的存在?这句话或者还可以表述为“我就是那个分工吗”?我不甘心有这样一个答案。这些年我们也认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多数设计没有做好?种种制约之外,恐怕还是设计主体本身的问题。设计主体就是设计师,设计师的境界、高度、知识视野、艺术涵养等等,都极大地制约了其设计水平。很多设计做得很好的人,反而是设计之外的东西促成了他,是他的生命状态成全了他的设计

记者手记:

  庞伟先生现任广州土人景观顾问有限公司总经理、首席设计师,其所带领的设计团队创作了大量经典的设计精品,多次荣获世界级、国家级的各类设计奖项。除了作为设计师的成绩斐然,庞伟还有更多重的身份:他在北京大学、广州美术学院等高校兼有教职,坚持耕耘设计教育一线多年;他在部分地方政府承担发展顾问和特聘专家,直面现实问题输出来自设计师的建设性观点;他还是多家景观设计领域权威期刊的编委,借由专业媒体传播设计思想并分享实践经验……

与其说庞伟是一名设计师,不如说他是一位活跃在设计尤其是景观设计领域的“行动家”。他不仅致力于做好自己的设计,还乐于思考设计、教授设计、传播设计,为促成当下社会出现更多、更好的设计而奔走呼号、穷尽全力。庞伟所呈现的新一代设计师的气质、风度备受关注。他胸怀坦荡、浪漫诗意,有文人之风;善恶分明、重情重责,又不乏公共知识分子之义。近日,景观中国网有幸走近庞伟,带领读者一同领略这位颇具“侠客”风范的设计师的思、情、义。 

漫谈设计师之养成

设计之外的功夫更重要,思考、修炼

景观中国:您是一位十分特别的设计师,有人说您有“魏晋之风”,有人说您是“思想型”设计师,您对自己的认识和定位是怎样的?或者您希望别人如何来认识您?

庞伟:社会分工不同,有的人可能是设计师、艺术家,有的人可能是商人、官员,或者木匠、农夫。很多时候我这么想,假如我自己不是一个设计师,那是不是我这个人就黯然失色、变成一个十分苍白的存在?这句话或者还可以表述为“我就是那个分工吗”?我不甘心有这样一个答案。这些年我们也认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多数设计没有做好?种种制约之外,恐怕还是设计主体本身的问题。设计主体就是设计师,设计师的境界、高度、知识视野、艺术涵养等等,都极大地制约了其设计水平。很多设计做得很好的人,反而是设计之外的东西促成了他,是他的生命状态成全了他的设计。与其说这个人的设计厉害,毋宁说是这个人本身厉害!在这个意义上,设计水平的提升,恐怕跟设计者自身修养的提升有非常密切和直接的关系。很难想象一个苍白、空洞、没有意思的人能做出十分优秀的设计。

我常说一个人心里面没有风景,怎么去营造好的风景?心里的风景发放出来,形成我们的创作,变成大地上的风景。大地的风景如何被设计师内化成自己内心的风景,这就是设计师的内在世界。有没有内在世界没法装,它是一种很真实的力量。它要求我们必须让自己处在一个好的生命状态上,活得诚实健康。说极端些,我甚至没那么关心设计,我更关心自己的生命状态,我希望自己更健康、敏锐、善。

景观中国:您热爱读书,享受阅读,并曾在讲座中分享“读书,为什么读不出读书人”的话题,阅读在您的生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对您的设计工作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庞伟:读书跟我自己的阅历有关。我早年的生活其实是很贫瘠的,身处封闭的年代、偏僻的地方,我最早尝试突破自己局限的方式就是阅读。通过阅读,可以直接跟古代的人、异国的人去交流、对话、产生共鸣。那个时候的条件不可能经常旅行,好多地方都挺难去到,我就拿本旅行手册,几乎每一页都翻遍了。实际上里面提及的地方当时几乎都没有去过,就是这样靠着书本“卧游”,熟悉了很多风景名胜。那是一种靠别人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共同营造出来的旅行与风景。那些无聊独处的时间,我就这样“远行”了。想象力最早的训练就是由个人经历的贫瘠和空间的局限性带来的,这种局限反而成就了另外一种解放。

我们这一代早年的时候,由于社会的原因,出版物很少。到了八十年代,出版物就多了。那时候也正值渴望阅读的年纪,迎面撞上了读书的潮流,我读雨果、房龙、弗洛伊德、《走向未来》丛书……那个时期,读书有种被重新塑造的感觉,有闪电触及的颤栗和畅快。

说到读书,我总爱跟大家提及福尔摩斯的知识结构,你们可以把这个当访谈的一个附录。读书和生活共同搭建出一个人的知识结构,你不必知道所有事情,但你要知道你该知道的。你知道这些东西会让你很厉害,甚至会救你的命。你知道的东西其实就是你自己,知识结构决定人。

景观中国:近两年您的批判渐少,豁达和释怀渐多,您的设计思想和处事方式经历了何种变化?专业或非专业的感悟,有没有可以和大家分享的?

庞伟:这些年我们的社会生活一直在发生变化,还是较大的变化。总的来说,社会比过去复杂了许多,简单的标签已经很难奏效了。所以不要急着去站队,不要急着去义愤填膺、慷慨激昂。进入中年,这种义愤填膺、慷慨激昂更应该被一种冷静观察、深入思考、平等交流的习惯来代替,更要去揣摩一件事情的复杂性、矛盾性,而不是急着让情绪出场。那么,豁达和释怀谈不上,理解到事情的复杂、社会的复杂之后,认识到个人和团队的局限,会有一种很深刻的无力感。与其在这种情绪中忙着生气,不如积蓄些底气,让自己变得有气力,能做的就是思考、学习、修炼。

改造世界的永远不会是一些充满无力感的人。一个时代,成就一个大的局面,都有一些很有气力的人,我们看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内外是劲,他们的才华和气力像用不完一样。面对自己不满意的东西,发虚火、生大气,无济于事。反之,要补、要炼、要铸造出一批甚至一代人,从现实和精神两个层面来培植自己的底气,这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解析设计中的人文关怀

设计中的关怀来自对文明、文化的吸收和传承,我们要去做一种力量,去推动文化景观春天的到来。

景观中国:您说“景观设计需要才略、广泛的关怀和…勇气!”,其中“广泛的关怀”一点在广土的设计中是如何展现的?

庞伟:景观设计是干什么的?是设计土地、设计人居环境的。我们做的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关系到塑造社会的品质,牵涉到非常综合的方面:生态、文化、地理、艺术、社会……现在的状态是大量受教育不足和阅历不够的年青人来从事这个工作,这是非常窘迫的一件事。怎么样具备一种力量跟我们所要达到的这个目的相匹配?

我们讲人文,自己本身的人文底蕴不足以和土地课题去对话,不足以产生内在的创作力量;我们讲生态,对生态的理解、把握,包括新的技术、原理,掌握了几分?还有其它方面,比如艺术、社会学、规划……都很难,因为我们都是个体的人,都很渺小 ,你偏偏要做有这般高度的事情,替天行道,心力从何而来?谁给你这种底气?但如果我们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对人、对动植物、对土地、对社会广泛关怀,做一块海绵,让人类文明中的各种营养渗透到我们的肌体里,那么当我们工作的时候可能就具备这种底气,具备这种和刚才所说的那些巨大事物相匹配的力量和身份。

设计师手里的这支笔看起来很单纯,但其实它来自一个非常复合的力量,甚至非常遥远和宿命的力量。一支笔拿在一个好的中国设计师手里,讲得严重点,几千年的文化都沉淀在这里,这支笔里可能就有李白的仙气、陶潜的骨气、苏东坡的酒气、辛弃疾的剑气。在一个外国设计师手里,他可能就不理解这些文化,他的文化底蕴可能有的是来自希腊、罗马、圣经、拜占庭文明的。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特有的绵长庞大的力量,要成为海绵,要让文化“附体”,要成为文化的“载体” 。当我们在设计中讲人文、讲生态,自己首先要成为人文主义者、生态主义者,要成为文化薪火传递的角色。广泛的关怀,我们手里的这支笔,才会发挥出更大力量。

景观中国:一直以来,您都强调胸怀人文关怀和文化使命做景观,最近城镇化政策也开始提城市要让居民“记得住乡愁”,您认为充满关怀和文化的景观的春天将要来了吗?

庞伟:我们特别容易有一种亢奋,相信什么春天要来了,我自己的经验则不大相信这种说法。我在中国西部——非常寒冷的亚寒带气候中长大,在我们那个地方,春天来得很慢。人们过春节的时候,那里正是寒冬,非常难熬。一直到第二年五一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绿色,发出一点芽来,而在很多地方这时已经是初夏了。所以对于春天是否那么快到来,我总是从经验上抱谨慎的态度。

珍惜我们自身的土地情感,珍惜我们文化中的体验、感受、审美,这些提倡已经不陌生,甚至形成一个很大的话语氛围了。即使如此,我们是不是展开了各种有益的工作,保护我们各种遗产和固有的遗存?或者致力于从知识和趣味上去建立属于中国的设计学?这都还谈不到。我看到的是迄今为止我们的知识体系中仍然几乎没有一丝半点的地方性知识,“出人头地”的都还是那些学院知识、庙堂知识、洋知识,这些东西不能舒解我们的乡愁,回应我们对乡愁与生俱来的眷恋。

诗人吟唱的乡愁里,故乡的歌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地怅惘,仿佛雾里挥手别离。乡愁说到底是乡土的,它跟现代化看似对立,实际上是平衡现代化的一种力量。现在的主流情感对现代化极度崇拜,似乎一切跟现代化相反方向的努力都被认为是不可取的、没有价值的、要被摒弃的,反现代化好像同当年的反革命一样是种罪行?我们很多优秀的传统、工艺、美丽生动的动植物已经被挟裹而去。现代化需要一种力量去平衡,它不是事情的全部,不是那么尽善尽美,现代化里面没有祖母的歌谣,而对于一个摇篮里的孩子,没有任何一首现代化的歌曲能比祖母的歌谣动听。

春天是每一种推动春天力量的汇合。我们要去做一种力量,去融化冰寒,春天说到底是推动的结果。

思考设计行业现状和发展

现状浮躁,未来严峻,设计应直面当下社会现实问题,设计师应倡导和践行生态文明。

景观中国:游历台湾、参访台湾设计师事务所的经历给您带来了怎样的思索?台湾景观行业状况和大陆相比有哪些不同?

庞伟:我去过两次台湾,一次是学术交流,跟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副院长李迪华先生一道去台湾高校开会、办讲座;另一次去的身份是中国设计大展的策展人。台湾元智大学艺术与设计系主任阮庆岳教授给我们开了份台湾设计师的名单,我和有方联合创始人及独立策展人史建老师一起,背着包一家一家访问。长途跋涉,从台北一直走到台南,见到了很多像《世说新语》里面一样的人物。这些人或居穷乡僻壤,或处红尘闹市,有些很西化很绅士,有些很土很质朴,特别有意思。设计师本身也是风景,也是作品。我们聊天、斗酒、吟诗、争吵,一块儿开车、赶路、开会。大陆的设计师多数苦逼,我了解到的国外设计师和台湾设计师所面临的境遇也是如此,今天盛行一种普遍的资本主义,设计师在里面是一种半知识份子、半服务行业的角色。我们在社会里面所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大的话语权?同时大家又带着传统教育赋予的人文理想,在经济上所获得的也特别有限,这点很类似。台湾还没有我们内地这么多的活儿,但他们让我觉得更敢做自己,相对来说也分化得更厉害,这一点是有趣的。

不走相同的路,不挤在一条独木桥上,甚至也不挤在一条康庄大道上,带着各自的追求和理想,各种有意思的人走在各种不同的路上,这是我在台湾看到的风景。

景观中国:整个行业呈现浮躁的现状,充斥各种风格和主义、各种形式和概念,您认为国内设计师应如何自处?如何沉淀心性,做出耐经时间考验和关注大众需求的真正意义上的公共空间?

庞伟:中国现代化的诸项事业实际上都有一个遭受刺激、穷而思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展开时,第一个阶段就是恶补。晚近的一个历史时期,我们诸多方面乏善可陈,在各个学科上都有一个恶补、追赶的时期。这个时候呈现出一种急切学习、模仿、移植、甚至囫囵吞枣的阶段,都不奇怪。但到了下一个阶段,恐怕就要致力于回答和解决我们这个社会、文化本身所面临、所遭遇的复杂尖锐的现实问题了。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非常多,城乡环境总体来说在恶化,美学在退步,生态在遭受危机。有些人把从“西域”取来的“经”念得很好,但这个“经”怎么去“普渡众生”、去解决“中土”的现实问题,而不是它听起来多么美丽、悦耳,才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那么我们这批人不足的是什么?我们有一种回避现实问题的趋向,很多人工作的时候关注的是西方的那种炫和五光十色。西方人的“主义”和种种策略也是用于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的,当除掉解决问题的内核之后,一定是空洞的、失去生命力的。抽掉生命之后,任何好的东西就变成了无根之木、海市蜃楼。设计要旗帜鲜明地解决当下的问题,从点点滴滴开始,解决一部分是一部分。活儿做得拙一点、笨一点,甚至生硬一点、浅显一点都不怕,只要开始立足问题、不回避问题,就非常可贵。我们需要这么一代人,渐渐从“西天取经”的游戏中转变为脚踏实地、筚路蓝缕的本土创作,好过永远在做二传手,永远在追赶、模仿那些永远花样翻新的主义和形式。

虚心学习西方,同时也要学习阅读、认识中国的问题,学习怎么跟它打交道,学习怎么用我们的工作去服务这片土地和它之上的人,这一点也不比前一点容易做到,应该是更难能可贵的。

景观中国:现在生态文明、新型城镇化概念如此之热,您认为景观行业、景观设计师在当下的时代和环境中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庞伟:什么是新型城镇化?我真的不知道。中国有太多的新城新镇、开发区在建设,据说最后的容量能够承纳的人数惊人!是不是外星人要来移民呢?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每一个新起的城镇是不是都是新型城镇化?但是讲生态文明我很赞同,未来的伦理就应该是生态文明的伦理,设计师在里面就应该是替天行道,成为这种文明的鼓吹者、践行者。

我们讲生态文明,但还一直缺乏相关的建树。我问过很多相关专业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人知道利奥波德(Aldo Leopold),不知道这位环境伦理主义的代表人物,更不知道他的思想,也没有人读过他的书。好像我们只知道一个所谓的“天人合一”就够了,天人合一没能阻止中国历代生态的颓势和退化。我们黄河流域的生态,就是在信奉天人合一的子孙手里断送的。生态文明到底有没有一个系列的主张?比如利奥波德的“生命共同体概念”,从生态文明去审视一些事物,显然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意识。精英们还在吃鲨鱼、穿皮草,景观的石头都是从河床里挖来的,景观的大树大都是从乡间移来的。这都是在破坏生态,太多自相矛盾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不是局部的片段,没有从根本上去辨析、思考,没有形成一种共识,只是流于口号的生态文明,非常可怕。中国人叫口号,实在叫烦了才不叫,什么事情都没有推动。这种事情太多、太司空见惯了。

我们这一两代人能不能把生态文明是什么认识清楚?让基本原则形成共识,做什么不做什么,少一些自相矛盾,少一些掩耳盗铃?当我们想清楚了这些,再身体力行去践行,这就是很大的善和很大的成绩。

附:

福尔摩斯的知识结构:

文学知识无。哲学知识无。天文学知识无。植物学知识:对一般毒物知识丰富;对实用园艺植物一无所知。地质学知识:实用但有限;可在一瞥之下识别不同泥土。化学知识深厚。解剖学知识正确但无系统。罪案记载极渊博。小提琴拉得很好。精于棍棒拳击剑术。对英国法律有很好的实用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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